【焦點影人陳翠梅】《陳翠梅短片輯》映後 QA 紀錄

導演:陳翠梅、與談人:謝以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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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桃園電影節策劃「焦點影人」專題,將焦點擺回亞洲,除了挑選了我國知名導演魏德聖之外,更聚焦於「大馬電影新浪潮」代表人物之一陳翠梅導演作為焦點影人。本次影展一共放映陳翠梅導演 21 世紀執導的六部短片與兩部長片,桃園電影節也相當榮幸邀請到了陳翠梅導演本人來台,在《陳翠梅短片輯》放映過後與觀眾聊聊這六部短片,來聽聽這六部短片背後的故事,以及導演和觀眾之間的交流吧。

 

謝以萱:陳翠梅導演來自馬來西亞,但他和台灣的淵源其實滿深的,因為他的爺爺來自金門。

陳翠梅:是。我爸爸也是八歲才離開金門,所以我們小時候每次拜拜,大人都會跟我們用閩南語說「保佑緊緊大漢,大漢後回去台灣。」台灣一直是我們要回去的一個地方。

謝以萱:所以在剛剛短片集裡的《南國以南》其實就有使用了福建話…

陳翠梅:就我們家裡以前就是在一個馬來村子裡,是當地唯一家華人,家裡都講閩南語;但其實演員都不會講閩南話,他們都是用學的,所以聽起來可能會很奇怪。

謝以萱:今年桃園電影節規劃了這個單元,我們選映了陳翠梅導演從 2005 到 2010 年的六支短片,以及另外兩支劇情長片。我其實滿好奇,這些短片可能導演隔一段時間,今天才又重看了一次,滿好奇導演看完之後有什麼感想嗎?

陳翠梅:我看了之後一直在想,我一定是一個挺無聊的人,好像一直在想一些很無聊的事情。有很多這種小小的事情,似乎不是正常人會去思考的。

謝以萱:我自己看了的感覺是:你還滿滿擅長從日常生活這些所謂「無聊」的事情中提煉出一些有趣的視角和觀點。

陳翠梅:我個人當然覺得非常有趣,比如說「車子裡面有蒼蠅」也是真實事件,我大學和前男友也討論了很久。有很多本來就是我散文或短篇小說裡的事件,後來再拍成短片的。其實這些都是真實生活中有想過的東西。我記得之前短片放映後,也有一些觀眾來跟我說:「那個女的是不是瘋了?」我說:「怎麼可能,你不覺得是一個很偉大的發現嗎?」我會覺得這種是非常有趣,需要拿來談論的事情,但是一般朋友都不這麼認為。

謝以萱:我還滿好奇這六部短片當中,你自己有最喜歡的作品嗎?

陳翠梅:一般我拍完短片、長片都不喜歡重看,因為會覺得拍得太爛、覺得好失敗;不過有兩部我會覺得還好的,就是 2004 年拍的《丹絨馬林有棵樹》以及 2009 年拍的《每一天,每一天》。因為這兩部本來就是我的自嘲、或是跟我生活經驗較為接近的,這是我特別喜歡、或是看了會記起那時候特別關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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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以萱:我們剛剛留意到這些短片都是由大荒電影製作,通常外界在評論你的作品時,都會說你的馬來西亞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之一。我還滿好奇你對這個稱號的想法。馬來西亞新浪潮是指以低成本的方式拍攝,不同於過往片廠製作的方式,提出一種新的敘事語言,並且多用素人演員,團體之間也會比較互助合作。

陳翠梅:其實這個說法我也不知道,因為我覺得我們似乎還沒造起一波浪潮就…也許稱之為一個小漣漪吧。其實並沒有一股浪潮,我們很快地就結束了。後來繼續拍的華語電影就就都不太一樣,所以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被稱為「馬來西亞新浪潮」;不過確實從 2000 年到 2008 年,有共同一群人互相合作,以非常低成本去拍戲,但是作品不多,與後來電影的也沒有太多延續,現在除了何予恆很久才拍一次,李添興是在做他的網路短片的頻道,Amir Muhammad 則是重新又開了一個電影公司。

觀眾:我是第一次看過導演的作品,很喜歡。導演用了很多長鏡頭來表現情緒,有些是台詞很多,有些是情感層次很豐富。我好奇的是導演如何與演員溝通,來呈現這樣的畫面?因為看起來有些是日常生活的展演,有些則看起來是演員演戲呈現出來的。

陳翠梅:故事原型很多都是短片小說或是我的書寫。我是非常嚴格要求演員要一字不漏的演出,我記得在《丹絨馬林有棵樹》如果他們說錯了一兩個字,就要重來,可能要拍個 20 遍。而且我的一個鏡頭可能要 5-6 分鐘,甚至在算命的那幾場都是 10 分鐘不斷在說話的。那是靠不斷的、大量的彩排,所以沒有什麼太日常、脫稿演出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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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以萱:所以對白裡有些語言的轉換,是在劇本中就已經設定好了?

陳翠梅:是的。因為我們的語言環境很複雜,像是家裡講閩南語的,很多日常的東西就會用閩南語來表達;但如果有些輕鬆的東西,可能就會用廣東話開玩笑。那個語境混雜很多複雜的情感,但是可能要在那個環境裡才知道。

謝以萱:剛剛有提到《南國以南》的演員都不會說閩南話,你要怎麼樣讓他們將那些對白講出來?

陳翠梅:其實我不太喜歡《南國以南》,但為了讓大家知道我們的背景,所以還是放上去。老人、小孩演員們都是很難控制的,對白我都是一個字一個字教,所以表演起來很生硬,他們可能也不太知道意思是什麼。這也是我覺得成品不太好的點。

觀眾:導演你好,第一次看你的短片,非常喜歡。《南國以南》的片尾字卡中出現很多「陳翠O」,那些是你的家人嗎?

陳翠梅:對,那部片是在一個馬來村子拍攝,但需要很多華人臉孔;因為剛好在我家鄉拍,所以就找我家人來演。那個船其實是我爸爸的漁船,我直到今天都很過意不去,因為我要在海灘上燒船。當時的背景是越南難民如果靠岸就會被我們的海軍再趕上船,然後拖回去公海,所以後來他們一登陸就要將船燒掉,那就必須將他們送去難民營,沒辦法遣返。那時要去找一艘漁船很困難,後來我爸爸把他沒有用的漁船拉上來燒掉。那時候太年輕,為了要拍戲,只想要找到一艘漁船燒掉;現在回頭看那個鏡頭,覺得自己很誇張,而且我爸爸和我弟弟還幫我潑汽油、放易燃物,現在回頭看那個鏡頭,而且還用很粗糙 Mini DV 拍的,真的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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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一個未來》讓我想到克里斯馬克(Chris Maker),我很好奇這部片子當初拍攝用途是?

陳翠梅:它是為了一個短片集計畫而拍攝的。你看《丹絨馬林有棵樹》的演員、他本身是一個歌手,他召集了 15 個馬來西亞的導演,一個人拍一部關於馬來西亞的短片集,這部作品也是應邀而拍攝的。

觀眾:後來有聽說你有跟中國導演賈樟柯合作,想了解合作的內容和企劃?

陳翠梅:我去過北京住三年,期間就是在賈樟柯導演的公司裡工作,有合作過一些廣告公益片,本來也有一些賈樟柯監製、我導演的計畫,但我後來沒有在北京住下去,好多計畫也一直沒有完成;這幾年也因為生了小孩,就一直沒有再拍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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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剛剛聽導演分享說你平常也有在寫作,短片選是根據你寫作的作品所製作而成的。剛剛上網試圖找了一下,發現您好像有出版過小說嗎?

陳翠梅:我是有出過一本書,類似雜文集,把小說、散文、短篇都放在一起。

觀眾:有點好奇說這些東西最後變成電影、而不是小說或是散文?你在創作時是在想著什麼?

陳翠梅:拍電影或是寫小說我並沒有特別覺得有什麼分別,也許是用同一套方法來做,所以才會這麼粗糙,對我來說都是一樣,只是可能同個故事換個方式來講。不過電影比寫作更好玩的是,可以跟朋友在一起,在創作時有全新的撞擊,和不同人談也有不同想法,比如《蘑菇兄弟們》,因為用了這四個人,所以後來和我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樣,那可能也是我為什麼想創作的原因。現在則覺得拍電影太累,所以比較不想拍電影,所以我覺得會是取決於當時的環境和狀況。現在則會想著回去寫作,但想要講的東西還是一樣。

觀眾:另外也想了解這些短片在資金上分別花了多少錢?

陳翠梅:很多時候其實是朋友合作,他們不收費,所以那些就不算真實的預算。以實際花費的預算而言,《丹絨馬林有棵樹》是一位馬來西亞女導演亞思敏給了我 2000 塊錢來拍;《南國以南》則是有拿了發展多媒體計畫機構的資助,一共有 20000 馬幣;《蘑菇兄弟們》就不花錢,但是那些啤酒都是真的,不是菊花茶喔(笑);《儀式之必要》、《每一天、每一天》的工作人員都在公司工作,當時大荒電影公司有繼續運作,所以都找員工週末拍攝,所以沒有真實付費給他們,預算部份有點難算。

觀眾:之後您的作品能否有機會在台灣其他地方看見呢?

陳翠梅:其實我是歡迎作品繼續放映,在學校或其他什麼地方都可以(笑)

觀眾:故事的來原是您的人生經歷還是憑空杜撰、創造出來的呢?

陳翠梅:有一些就和我比較貼近,像是《丹絨馬林有棵樹》就是出自我朋友的經歷;《南國以南》就是我們家族的一些回憶。《蘑菇兄弟們》算是共同創作,我們五個人彩排時會加入一些小點子,很多故事就不斷加進劇本;《每一天每一天》則出自一些小短篇;《儀式之必要》也是真實的生活經驗。其實《每一天每一天》有點像是儀式之必要的延伸,有一半是想像的,就是如果那個女孩子如果要成功就要去異鄉發展,那她就要去最遠的地方。

其實我很多短片有點是開玩笑,比如說為什麼會拍《蘑菇兄弟們》,就是因為之前很多人說我是一個女性主義者,或是說我只拍女孩子的東西,所以那時候有點開玩笑拍了一部沒有女孩子的短片。《每一天每一天》也是開玩笑假設這個女孩子要去最遠的地方…我覺得我真的很無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