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影人陳翠梅】「奇想與現實的交會」——陳翠梅映後講堂紀錄

 導演:陳翠梅、與談人:郭敏容

2018 桃園電影節策劃「焦點影人」專題,將焦點擺回亞洲——特別是東南亞電影,因此挑選了「大馬電影新浪潮」代表人物之一陳翠梅導演作為焦點影人。陳翠梅導演的影像語言冷靜穩重、感受性強烈,並常關注跨文化與人文互動。為數頗豐的短片創作風格迥異,首部長片《愛情征服一切》即奪下釜山國際影展新浪潮獎和鹿特丹影展金虎獎。本屆桃園電影節也相當榮幸邀請到了陳翠梅導演本人來台,在《愛情征服一切》放映過後與觀眾聊聊,一起來聽聽導演的創作歷程、馬來西亞的電影產業概況,以及導演和觀眾之間的交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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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敏容:有一些觀眾可能今天早上有先看過陳翠梅導演的短片選,那我們今天所要進行的是導演講堂,然後是一個小時的時間,那前提我會先提問創作面的部份,以及關於帶到一些馬來西亞的電影環境,也談談看現在的企劃,接著會留一些時間給現場的觀眾提問。那我們今天提問的觀眾,主辦單位也提供了禮物。所以如果我哪邊沒有問到,或觀眾你們想到哪邊可以提問的,都歡迎踴躍提問。

那因為今天是導演講堂,所以希望可以跟陳翠梅導演從最早的創作開始講起。其實在你的影片裡面滿多的故事都是回到你的家鄉拍攝的。我所讀到的資料是你出生在馬來西亞的東部漁村的唯一華人家庭,然後拍電影這樣一個想法,其實在你青少年時就有跟姐姐接觸過;然後在大學的時候你念的是動畫,那動畫和電影我自己覺得是有滿大的差別:因為動畫很多時候是可以個人完成的。我讀到你後來走到電影這個環境時,其實是碰到一群好朋友才開始走進電影。這個部分的歷程能否能我們分享一下?您如何從兒時的生活背景走到電影這一步?

陳翠梅:我覺得我的童年回憶可能是我最珍貴的一部分吧。我爺爺其實是台灣金門人,他 20 多歲時去了新加坡做生意,而我爸爸是他 8 歲時跟著我奶奶去到新加坡找他們,後來才去到馬來半島東海岸一個叫關丹的小鎮,不是在城市裡面,而是在一個馬來漁村裡面作魚商的生意,然後家裡也有漁船等等。然後你在影片裡看到的馬來人村莊,那個就是我的村子。我很常會回去拍攝,不管海邊還是那個村子,都是故意回家鄉拍的。

然後我家裡小時候,我二姊特別喜歡創作,他是我們家裡想像力最豐富的,然後有很多故事可講(笑)他為什麼會講故事呢?是因為他特別膽小。因為你在那個村子的環境,廁所是設在外面小河旁邊一個特別陰森的叢林處;她為了要騙我的三姊陪她一起去上廁所,每次都會跟我三姊說「來我跟你說個故事」,那我三姊就必須蹲在廁所旁邊,聽我二姊把故事講完。所以我二姊是那種可以即興講出很多故事的人,她那時候編很多故事。而我可能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就跟著我二姊,她會帶我們說來我們來作一本雜誌,我們每個人就自己寫故事、畫畫,做一本雜誌,所以我那種創作是從她那邊來的。可能是我爺爺特別疼他,就教她特別多,所以我二姊也是第一個教我寫字,也會教我用閩南語念三字經、千字文等等,這些她都有學過。我可能就從他那邊得到這種創作的東西。

 《童年往事》(A Time To Live, A Time To Die, 1985)

《童年往事》(A Time To Live, A Time To Die, 1985)

她也是看完了侯孝賢的《童年往事》,就跟我們說我們也來拍個電影,然後電影的開場其實就是我們家鄉海邊,然後阿嬤騎著牛車然後小孩在後面追,然後牛車慢慢上來……那時候我們才 12 歲,根本不知道拍電影很難,然後覺得就是這樣,已經開始有了電影的想像。這些都是從二姊那邊來的,她特別喜歡編故事,後來她參加了教會就不太有這種創作了;我則算是有延伸這種東西。

到了後來我因為姊姊的關係所以就開始寫作、投稿,認識一些報館的人,十多歲時在報紙也有專欄;上了大學就比較少創作。大學念動畫其實是被騙的,因為那時候馬哈地首相要在馬來西亞創個矽谷之類的地方,所以就開了一個多媒體大學,裡面有一個多媒體系名字是「電影與動畫」,所以我就報了名,因為我想學電影,後來才發現原來只是以電影理論為基礎的動畫課程,所以有點被騙。

郭敏容:所以在那個時候就選擇沒有走向動畫的路嗎?

陳翠梅:因為本來其實是因為要去拍電影才學的,但是那時候我其實一直想作的是文字創作,想當作家,但我覺得念電影也很好,但其實動畫也沒關係,所以最後就念完了。後來我發現因為上過電影動畫的課程,其實對後面做獨立電影的那種自信非常重要,它是我一個很重要的基礎,也包括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拍片。

郭敏容:那剛剛在您所回溯的成長過程裡頭,我特別感興趣的是說你說你二姊看了《童年往事》。我比較好奇在馬來西亞的環境裡頭,其實並不是那麼容易看到一些華語獨立電影。從你成長的年代到了 2004 年,等於是你拍了短片以及和朋友成立大荒電影公司時,那個時候馬來西亞的電影環境是什麼樣子的呢?

陳翠梅:你說我小時候嗎?我小時候是我們住在鄉村裡面,家人是把我三個姊姊送去城裡面念書,我們每個周末要去城裡接他們的時候,都會去電影院看電影。那時候很多都是香港的黑電影,特別暴力,特別色情這樣。我們家買了電視機後,我們看了最多的是楊麗花歌仔戲;再大了點是則看那種武俠的連續劇,所以我小時候比較多受到歌仔戲和連續劇的影響,電影更早的都是在影院看的,但是那時候太小了只記得一些畫面。

侯孝賢的《童年往事》真的是在電視台播的,有點不可思議,但就是電視台下午的時間。更早的時候,就是剛開始自己看電視台,除了看卡通片之外,每個星期六下午電視台都會放印度歌舞片。我記得我小時候的第一個志願是長大要做印度人(笑),然後我媽媽會幫我點一個紅字這樣,就是特別喜歡印度歌舞。所以可能比較混雜,有歌仔戲、印度歌舞片、香港的連續劇、到了去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真的是十二歲,小學六年級跟朋友自己選電影都是看周星馳,到現在他還是我偶像;但是很多徐克的這些武俠、香港電影,電視機上面播的也大多是香港電影,台灣電影應該是上了中學才比較多。

郭敏容:那在 2004 年的時候,我讀到的是說你在學校當助教,邀請了幾個獨立電影的導演來你們學校,舉辦有點像電影放映會等一些座談,然後也跟 Amir Muhammad 和李添興這些導演有一些接觸,進而組成了大荒電影公司。那個時期的幾個電影導演,現在回頭來看其實都是馬來西亞獨立電影裡頭滿重要的人物,也有人把那個時代稱為「馬來西亞電影新浪潮」,可以再幫我們重塑一下那個時期馬來西亞電影的環境是什麼樣子的?現在回頭去看,你覺得你們這幾位夥伴有創造什麼環境、或是定義了什麼馬來西亞電影文化嗎?

陳翠梅:最大的契機就是很容易得到數碼科技,我們就是用數碼剪接和拍攝的。第一個獨立電影應該是 2000 年時 Amir Muhammad 拍的《唇對唇》(Lips to Lips),那個時候他是在一個電影學院教書,現在已經不在了,他的幾個學生剛好是開始使用數碼相機的第一批學生,所以應該是用第一部用數碼(形式)完成一個長片。那時候他找的都是戲劇演員,因為沒有專業的電影演員,而當時的男主角就是李添興,因為他當時也是做戲劇表演的。

因為那個長片,所以李添興也自己開始拍長片。長片也是 Amir 資助的,那時候都是特別低成本,可能就是馬幣 3000 元拍一部片,都找戲劇圈的朋友來表演。之後 Amir 每四個月會在馬來西亞電影學會舉辦馬來西亞短片展,主要就是有什麼新的短片我們就一起來看,他就選了可能兩個小時的短片。當時是一般都是滿座,後來第二第三年還要開兩個廳同時看,對我們那時候拍短片的人是很大的鼓勵;另外也從那邊找到朋友,認識其他也在拍電影的人,然後互相合作、一起拍長片。主要是這兩個,一個是大家互相幫忙,另外是有這麼一個平台,大家可以互相認識,然後一起拍東西,也包括後來找到歐洲的資金,我申請了一筆一萬歐元寫劇本的錢,就可以來拍一部長片,是這種形式。

郭敏容:那我們接下來來談一下你片中的主題,我覺得這個東西滿有趣的,我的觀察是「成長」似乎是你影片中滿大的一個主題,不管是從少女時愛情的破滅,或是到了城市裡一個成長的過程;然後像《南國以南》、《一個未來》是屬於比較政治性的影片;愛情方面「愛情政治學」我覺得也是一個滿重要的主題。我自己有一點好奇,我會覺得這個女孩子從頭到尾沒有去意識到她正在走入一個——不管那個是一個不顧一切、或是相信了——她其實是還滿無聲的到最後走到那個環境理。我比較好奇的是這樣的設計是一種反諷嗎?還是一種對於女孩成長必然性的反思?

 《愛情征服一切》(Love Conquers All, 2006)

《愛情征服一切》(Love Conquers All, 2006)

陳翠梅:我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看這部影片,這是 2006 年拍的,已經過了十多年。有很多事情、小細節我都已經忘了,我拍了之後其實不太喜歡,它不是我真正對愛情的想法;我其實對愛情還有挺浪漫的想法。它就是一個對愛情殘酷的一個——就是愛情有它的殘酷性。我那時候說的是:「所有愛情故事都是老土的,直到發生到你身上。」

這個整個設計是非常簡單的,我記得我的故事大綱是「你已經在車上了,前方後方都是一片黑暗,現在跳下去也是於事無補了。」所以她是知道自己在車上了,她選擇不要跳下去,真的跳不下去了。很多人都會問他們「那你幹嘛上車呢?」這是很錯誤的問題,她其實都知道後果,但是她就是下不了車,跳不下去了。所以我那時候整個故事要講的其實就是一個簡單的,什麼叫作「愛情征服一切」。

郭敏容:這部長片和上午所播放的短片《丹絨馬林有棵樹》有相互呼應的感覺。因為在《丹絨馬林有棵樹》裡,也是到了城市裡頭的女孩跟著 30 幾歲的男人一直廝混,講一些言不及義的話,但是其實一直暗示說「你喜不喜歡我」可是到最後男人又澆了他一頭冷水,說「陳翠梅,你以為你知道什麼?」那個影片感覺起來是你打了自己一巴掌,因為你把自己的名字丟進去;可是你剛剛講這部電影理,你覺得在愛情裡頭有些時候免不了就走到了這一條路。你怎麼看這兩部影片的關聯性?

陳翠梅:我倒還沒這麼去想過。那時在歐洲電影節有一個觀眾問我「這是你的親身經歷嗎?」我也想說是的,但我猜想我應該不會作這樣的事情。但是我有時候也會懷疑,如果說真的是走到這一步,願不願意寧願就這樣騙自己下去,《丹絨馬林有棵樹》那個也是自己問自己,你以為你自己懂很多、知道很多,但其實你懂什麼。可能到了這個(《愛情征服一切》)也還是一樣吧,就還是不確認自己懂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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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像妳剛剛講的愛情政治學:愛得比較少的人比較是可以控制關係的,愛得比較多的就容易變成受害者。我不喜歡這部片就是因為,我這個想法有點太簡單了,然後都是環繞在此設計的。比如說剛開始男孩子在追女孩子的時候,你會覺得阿娉有點在羞辱他;當她愛得比較多時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些都有重複性。

另外母女之間也有一個參照,那個女孩子後來讓母親去按鈴,自己躲在草地裏面偷看的時候,好像赫然發現她母親的愛。那個是拍完剪接的時候才想「啊,那個女孩應該是要看到她母親。」所以我就把小男孩跑出來的畫面剪掉了,其實就是她跟她母親,她赫然知道她母親愛她。(郭:反而是知道她筆友那件事情反而不是重點)嗯,所以後面不完全是反諷,還是有真愛。

郭敏容:這部影片延伸來講除了愛情之外,另外一個也滿有趣的面向是,阿娉她進城時在公車上,有一個滿長的開場,開場有一個印度老人要跟她換位子。後來她們去了一個鄉間的地方,那個是屬於馬來人的家庭。我覺得這部影片也滿神奇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安排,好奇公車上的換位的設計有沒有什麼樣子的用意?其實在這部影片你把馬來西亞這個國家裡頭主要的民族把她擺在這部影片裡頭,這樣子的設計是不是有一些背後的想法?

陳翠梅:這部影片是 2006 年拍的,2004 年的時候我幫我朋友製作了一個印度長片,那個長片是 60 年代在馬來西亞一個印度家庭的故事。那個在巴士上的老爺爺演的就是這個家族的爸爸。這可能不跟電影的故事有關,但有點像是我的開場白:「其實還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可以說,但讓我先來講這個女孩子的故事。」(郭:所以那個印度乘客也許也有自己的其他故事?)是,我那時候拍的時候發現這個人的樣子特別有意思,他的名字也真的叫「甘地」。其實馬來西亞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只是我選了這一件事先說。

郭敏容:那後來他們到一個馬來家庭,然後一起共進早餐的部分,也是屬於一個你特別想要說什麼的設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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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翠梅:沒有,那是我個人原因,我很常喜歡回去家鄉拍東西。那個就是我家旁邊的另外一家人,只是在故事裡頭,他們會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就是我家鄉。其實(劇本中)沒有一定要一個馬來村子,但是我就想回家拍;或是(劇本中)沒有一定要一個拿著黃色雨傘的男人走過,但是我就覺得好玩。很多時候其實短片裡頭也好、長片裡頭也好,其實那些路人常常都是我們劇組的人,我很喜歡讓他們演戲,例如電影中不斷要他們出去的胖男人,其實是我們收音師;那個拿黃色雨傘的,就是我的文案策畫;我會非常享受看到他們,這跟電影故事無關,就是很私人的。我現在回去看,會覺得那時候我們在一起拍電影的那些人這樣。

郭敏容:像是另外一部短片《南國以南》,據我所知這部也是在你的家鄉區域拍攝的。我其實想問兩個問題:就是在我們這次選擇的影片裡,他的政治背景是比較強的,你在講述那個時候越南的難民,從一個漁村家庭去看那些人,我特別有興趣的一個角色是裡頭的小男孩,他有幾次問他爸媽說警察幹嘛來,他們在幹嘛,你為什麼要把船燒掉;可是家裡的大人都沒有回答他。你對於小孩子的這個角色這部分,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嗎?

 《南國以南》(South of South, 2005)

《南國以南》(South of South, 2005)

陳翠梅:真的有很多越南難民,還有後來的柬埔寨難民,都停靠在我們東海岸的海岸線,所以那些難民燒掉船,或是拿著金塊來換米的事蹟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但是那個時候我還太小了,所以這些是我姐姐的回憶;然後那時候就是姐姐問,但大人都沒有跟他們說是這麼原因,可能大人自己也不是太清楚。所以可能在我們小時候所有的政治事件我們都是不清不楚的。也不會有人跟我們說,但是你會覺得很多事情怎麼那麼奇怪。

郭敏容:所以那個時候有什麼機緣讓你特別想回頭拍這一部,等於是跟你的童年記憶有一些連結性的影片?

陳翠梅:我其實忘了我為什麼會選這個,當時是因為我們有多媒體的機構給了一筆錢來拍,但我忘了我為什麼會選擇這個題材;可能還是跟我剛開始為什麼要拍電影的理由一樣:我想要拍家鄉的一些事情。我唯一對這個的記憶是小時候我東西沒吃完,我婆婆就會說「把東西吃完,因為船上的人都沒東西吃」我不知道是她的回憶還是這些越南難民的回憶,所以這部片子都在講吃喝,和我們華人的不安全感。好像隨時都會沒東西吃,隨時又要上船逃難等等。

郭敏容:我們剛剛一直在講家鄉和成長的部分,但是因為你拍了這些電影以後,這些電影去了滿多歐洲的影展,像是這部影片也有拿到鹿特丹(影展)的一些資金;接下來的《無夏之年》也有拿到一些國際的資金。你作為一個電影工作者,在歐洲、中國也住過一段時間,在這些地方不同的刺激,最後還是回到了馬來西亞,這次回到馬來西亞你也投入一些力氣去幫助、組織新一代馬來西亞年輕的電影人;或甚至不只是馬來西亞而已,你甚至把東南亞新的創作者也拉在一起。你現在在作 SeaShorts 短片影展,這樣的一個嘗試、是什麼樣的過程以及現在有什麼成果,是否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

陳翠梅:有人問我是不是為了培育新人,但是培育新人並不是真正的想法。簡單來說每年就辦一次 25 歲年輕人的工作坊,然後邀請東南亞的導師,我跟大家說就只是讓你們交到朋友。(郭:為什麼交朋友這麼重要?)那可能是跟我的興趣有關,我真的非常享受跟朋友一起玩,而可以有跟你志同道合的人,對我來說可能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寫歌的,我肯定會去寫歌。所以我創作的形式就是喜歡和朋友混在一起,主要是我沒有很特定的說「我一定要為電影而活」,最早我覺得我拍電影,是因為我遇到的是拍電影的朋友,我覺得這個可以跟一群朋友創作的東西是最重要的。然後我發現在電影裡面最重要的可能不是資金,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知道你要做、想要做什麼,然後可以來幫你的一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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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2015 年回去想要找一群年輕導演合作拍片的時候,我發現很多人就會一直抱怨國家電影局一直沒給我們資金啊,沒辦法拍啊。我就會覺得那我們 2004 年也是沒什麼錢,一年還可以拍幾部長片,那真的主要就是我們那時候有一群朋友不斷的一起拍短片,一起做東西。這個短片你是導演,而下個短片你就來幫忙做燈光。我比較是想可以看到這樣的一群人,主要只是先讓他們互相認識,一起工作,不一定是電影,有時候這一幫人除了拍短片,他們還可能辦了一個電影雜誌。你不可預知她們會去做些什麼事情,主要是要有一群在創作的,不然馬來西亞會很寂寞。我希望在馬來西亞看到更多東南亞電影,讓他們都看到東南亞電影才辦的;老實說不是為了培育新人;我不想他們只是看到 Netflix。

郭敏容:剛開始把這群人聚在一起有難度嗎?他們會不會有「我只要看馬來西亞的電影,我為什麼要去看越南的電影?我為什麼要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合作?」這種想法?剛開始會有說服的過程嗎?

陳翠梅:其實我一開始就是直接做了一個年輕人的工作坊,那他們報名、被篩選了,才會有機會進來這個工作坊,然後那些導師都是東南亞的導演、製片、剪接師等等。他們是因為認識了導師們所以才開始去看他們的電影。所以一開始也不是立刻介紹東南亞電影,而是先讓他們看到東南亞電影人,這些都是他們以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菲律賓的電影、泰國的、印尼的……他們是先認識人,才會對這個國家以及他們其他的創作開始感興趣。

郭敏容:那接下來這個計畫還會一直持續進行嗎?

陳翠梅:會的。其實一開始最難的就是找資金,那個工作坊拿的就是國家電影局的錢,非常非常麻煩,但是辦過了三屆之後,其實現在會比較容易,可以辦下去。我的問題是我自己不想做重複的東西,比如說我辦了第一個影展,可能第二屆就想換個方法,然後換個城市之類;所以問題是我辦了三屆,我覺得有點太重複了,我覺得問題比較是在我身上。我想要…(郭:說服年輕人來接手這樣)這一些去過第一屆的也幫忙第二屆,然後現在辦了第三屆的時候其實完全是之前參加過工作坊的在做,也包括工作坊出來的年輕導演在辦,其實已經到了可以讓人接手。

郭敏容:其實像是在台灣我們這幾年一直有在談論對東南亞電影的認識。我自己在接觸一些不管是工作坊或是一些影展在東南亞國家的時候,你們會從自己國家出發的時候就會把東協、東南亞想像輻射延伸到這個部分。如果以你的經驗因為你也有一些跟華語電影有滿多的接觸,如果說台灣的電影創作者要融入或是跟東南亞電影人、電影節產生一些關聯性,以你的經驗來說有什麼樣子的建議或管道?或在接下來的工作坊裡面把幾個台灣的電影人丟進去,讓他們去交朋友也許是更快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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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翠梅:我覺得台灣這兩年都在做很多,就是台北電影節、紀錄片都做很多東南亞專題,我覺得那已經是很好的開始。因為這些東南亞電影人來台灣討論,大家都有意識到:台灣對我們感興趣。當然他們都是之前對台灣電影有認識,所以其實已經有個開始,我之前也有問過,比如說現在 Netflix 把台灣歸類在東南亞,他們的感受是怎麼樣?我會覺得東南亞這個概念是沒有什麼國界的,本來原住民或是這些群島的人都是從一個島往另外一個島不斷移動的,本來台灣、菲律賓、馬來西亞可能都是同一群人不斷移動,到了殖民時代才分得特別清楚,然後就慢慢斷絕、語言也不同了。因為我有時候覺得菲律賓語和馬來語根本好像就是同一語系。其實現在整個國界來說都是「我們」的概念,也包括了語言的限制。包括我在作的東南亞影展就是為了大家都認識到這種國界的模糊或我們的共同性,我不知道這個可以到多大,它本來就不應該有這麼清楚的分界。

郭敏容:其實台灣的電影節、影展,官方和民間單位一直都有對東南亞文化部分有多一些的關注,如果在接下來有一些比較實質的,不管是影人跟影人之間,還是組織和組織之間,因為我覺得剛剛聽到一點比較不同說法是「交朋友」。你認識了人,你認識了這些導師,接下來就會去看他們電影,接下來就會有一些合作的可能性。

陳翠梅:對。先是覺得這個人有趣,然後開始對他的東西感興趣。因為他們可能之前完全沒有看過,很多馬來西亞的年輕導演都是這樣子。

郭敏容:我的提問先進行到這邊。那接下來還有 15 分鐘的時間可以給現場的觀眾提問,提問的部分可以針對今天這部影片,或是說早上有些短片大家還沒問完的問題,或者是剛剛所提到關於導演,或是馬來西亞的電影文化、區域間的策展、或是年輕電影人的一些發展,這幾個面向都可以提出一些問題或是你們的分享,有沒有第一位觀眾想發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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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剛剛看完之後想到早上的另一部短片《儀式之必要》,我看到比較相似的部分是:短片跟這部長片的女性角色的轉變過程有點類似:一開始對於男性是抗拒,到後來好像就比較接受男性的建議,或是都變得較為順從。導演從一位女性創作者出發,我覺得影片裡面女性的特質表現出來是比較柔弱的。導演是想要表現說女性在社會結構下,是否是一種無力的表現嗎?還是有其他比較想說的?

陳翠梅:嗯…好像兩個都在講關於騙子的東西。我倒沒有想說女性是受害者或是柔弱,或者一直是受騙的。但我的確沒有真的去想過,我會覺得不認同這個片子的角色,是因為我自己的性格來說是特別…頑強吧,我應該不會特麼順從;但是這個是故事設計,就是在這麼的設計下他會一步一步順著走下去,我會不會跳不知道,但是這個就是角色設計。他可能跟《儀式之必要》那個算命的,他是不是順從也不一定;但有人暗示了你一些東西,好像真的會改變你。那個跟這個好像是不一樣的東西,他(算命者)不是騙她,但是他有一些暗示性的東西的確會影響你的思維,而這個東西可能會改變你。《愛情征服一切》比較是:當你已經知道這個事情的後果,你會不會做下去。她知道後果,但是她選擇走下去。這應該是兩個故事,我覺得本質上還是有分別。之前那個算命的並不確定他是不是騙子,但可能是我對算命的一些看法,我非常害怕算命,因為他的確可以引發你的行為。

郭敏容:心裡也許有一些念頭,然後被引發,到最後還是服從了。

陳翠梅:算命的的確會有這一種,他們還是可以從你的心裡上,有一些慾望還是什麼,然後會誘導你,先讓你知道不好的,讓我可以讓你怎麼好;但這個(《愛情征服一切》)不是,他是先讓你知道壞的,你這樣子會怎麼樣,他可能是完全相反的,而且他還會說「真的愛你的不會讓你跟其他人睡覺」,這些就是非常奇怪的警告,然後你還是會繼續做下去,跟算命的方式不一樣。

觀眾:導演、主持人好,我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從很多短片到這部長片,除了剛剛有提到的外在條件改變,比如說拿到資金等等,是不是那個時候有其他念頭?

第二個問題是有點困惑,像《蘑菇兄弟們》中兩個人的對話,有一顆鏡頭是有聲音在對話,可是他(角色)嘴巴沒有張開;像剛剛在這部長片其實有幾個地方我都有覺得有點困惑,不知道是不是放映條件的關係,好像有一瞬間畫面一半是灰色的;其他比如說像剪接的時候有一顆是接到她在工作的小吃店的地方,聲音好像是嘎然而止那樣;另外有一場媽媽帶他去找筆友的戲,好像是用另一台機器拍的,那個色調有點像是用別的攝影機拍的。這些細節的是刻意安排的嗎?這部長片當時拍攝的條件是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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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翠梅:長片拍攝條件算是比短片好一點,但其實也是 12 天裡面拍出來,整個團隊包括演員不超過 10 個人;也不能說比短片好,我一天或兩天就可以拍完;但是長片就是一天我要趕 5-6 場戲,幾乎都是趕著拍的。不像短片我可以拍 10 次 20 次,我可能拍一個就要趕快趕下一個,所以條件上其實沒有更好。

你的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要拍長片?我為什麼會不喜歡這部長片是因為:拍短片我是覺得好玩,跟朋友做一些自己喜歡的,拍了一些自己覺得好玩的東西。長片是我去了幾個電影節之後,播我參加競賽的短片,比如說我到了鹿特丹等等影展,你跟人家說我有一個短片,但沒有人想要去看那支短片;或者有人會問說「你什麼時候要拍你的電影啊?」「我有在拍啊。」「短片不算。」(笑)那時候有點覺得拍短片好像是很低賤的,沒有人要管,你就會覺得「不可以,我一定要拍一部長片」所以比較是在這種情況下,不是因為我喜歡,或是我想要拍,而是我必須拍一部長片才像是拍電影,所以我就把我以前的一個短篇拿出來改成劇本,劇本寫得很快,兩三個月就寫完了,拿到了那個獎金就開始拍了。它是一個很清楚的設計,不是一個很個人的創作,就是設計出來的一個故事,就是為了拍長片而已,為了有這個過程和那個作品。

但是拍完之後一開始是何宇恆幫我剪的,他剪完出來我覺得不行,而且那一場阿莊跟阿娉講那個是怎麼運作的,他說沒有必要。我說不可以,那是我最重要的一場戲,一定要放進去。那時候剪完之後,我真的覺得我不要了,我不要給任何人看;後來重剪一遍成為現在這個版本,也是何宇恆幫我寄去釜山電影節,然後他們看了就立刻邀請,之後就到各處的影展去。但是自己看的時候是不喜歡的,因為在本質上我沒有特別認同,它只是我想像出來、或者是設計的一個故事。

技術方面我們真的是條件很差,所以錄音的話有一些是那個小蜜蜂,無線 Mic;然後有一些是 Boom,然後 Boom 你很常會聽到那些碰到桿子的聲音,或者是很常那個無線 Mic 會聽到很多風聲,這些我們很多都沒有真的去處理;尤其是在放映設備比較好的地方,真的很多你會覺得——因為我們就是在自己的電腦剪的,一般都是我自己剪接,然後自己在弄那個聲音,弄得亂七八糟;現在自己一邊看會覺得:「哎呀,我是不是應該去重新作一下後製」,有時候要剪掉風聲,我把低音和高音剪掉,就變成很窄的那種音頻,都是很亂來的,因為我自己沒真的學過,都是自己做或是其他導演朋友,有時候是劉承達,都不是特別專業的,是自己靠著直覺去弄那個聲音。

郭:有關於《蘑菇兄弟們》的那一場戲?)不記得是哪一場,但是那個因為我們演員很多,所以是第一次有兩台攝影機(拍攝)。我記得第二個攝影機是從來不對焦的,那也是另外一個導演朋友。(攝影師)一個是李添興,他是攝影比較好的;另外一個導演朋友就老是不對焦…(郭:所以可以剪的素材比較少?)那個剪接是劉承達,他真的幫了很多。

觀眾:導演好。其實我覺得很有趣就是剛剛聽到導演在講自己不是很喜歡《愛情征服一切》的這個感覺;但我還是非常喜歡數碼時代剛開始的時候用 DV 拍的時候這種有點粗糙的感覺。但是 2004 年到現在已經快 15 年,數位電影已經有了一個全新的風貌,現在甚至有很多人用數位相機或甚至 iPhone 去模仿當年粗糙的感覺,這是一種作法。我剛剛聽到導演有做過 SeaShorts 跟很多年輕人進行互動,那你會不會想跟身旁的朋友覺得技術上有什麼應該要改進的、或是不需要改進的地方。或是主題上的,例如女性的故事還有可以怎麼拍?當年覺得拍不好的,或是講不夠的,還有什麼可以講的,或是還有什麼主題,比如說族群啊、政治啊等等。

陳翠梅:技術上,我不知道是別人跟我說過,還是我自己想的。就是如果你有想要當導演,當然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當,但是有三個是我覺得比較重要的技術:一個是寫劇本,一個是演戲,還有一個是剪接,這三個技術你可以去跟其他導演合作,可以去看其他喜歡的導演怎麼做的。這是讓你很快學會如何當導演的技術。我剪過何宇恆的長片,在剪輯的過程就學會他怎麼去導,怎麼去講故事;或者我也給李添興作過演員;寫劇本也一樣。這是我覺得作導演的技巧。攝影我相信也一樣,但我可能攝影還不太好,也有給劉承達作過攝影,但是後來就不敢了。這些是要學其他導演怎麼操作,然後你當導演時就會更加清楚怎麼運作;但演員不一定,我是覺得我給其他導演演過戲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演員一般是那麼不自信、畏怯。那個對我幫助很大。

第二個是在主題上來說,其實我不太去強調女性題材,然後也不同意女性導演是比較屬於弱勢的,可能不太去想這個什麼叫做女性題材,那是就跟比如說,有時候你會感興趣就會拍,但是不是因為他是女性題材我才去拍,因為我不是先這樣去想來創作的,而是從自己關心或是切身的事情,當然因為它是我關心或切身的,所以他是一個女性角度;但我不是因為他是女性題材還是女性角度才關注他的。當我自己生活的時候,我不會先去想我作為一個女性,我怎麼做,而是我是怎麼去看這件事情。所以我不是那樣去思考或者創作的。當然,當別人看的時候,他可能詮釋為女性角度,那也沒有錯。

觀眾:我想要問關於劇本語言的問題。就是在《丹絨馬林有棵樹》裡面有人講閩南語也講粵語;在那現在這一部那個愛情的騙子他也講了馬來語,一個人會講三種話這樣,這好像在馬來西亞電影裡面好像也不是說很常見。我要問的是在 2004 年 Yasmin Ahmad 的《單眼皮》,忽然就有很多語言的部分,但是我不知道你們在寫劇本的時候會不會顧及到,就是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自己講什麼話就講什麼話,還是會在某個程度上也要讓不同的語言都可以出現。

因為好像是馬來西亞是超過百分之六十沒有馬來語的話就沒辦法得到補助之類的。那反過來講,台灣的金馬獎的華語電影,如果華語片裡面都是英文、或都是馬來語,那這樣還是華語片嗎?不知道你身為一位馬華導演,關於語言的問題是順其自然,還是會顧及文化的多樣性或是訴求?

陳翠梅:他是個人經驗,就是比如說我本身家裡講閩南話,上了小學講華語,上了中學講馬來話,上了大學講英語,我在每一個生命階段都要重新學習一個語言,然後跟朋友用不同的語言。也包括那我在生活上的所有詞彙是分裂的,我講家常的詞彙是用閩南語,那我講跟電影理論有關的,我其實只學過英文的。

很多人也跟我一樣,或是有些人懂得比我多、有些人則只會英文,那當我們在生活上接觸的時候其實就要看我們的共通語言是什麼,這在馬來西亞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很常會問朋友,當你剛見到一個人的時候,你會用什麼話?在馬來西亞,你其實要花幾秒鐘想好「我應該要跟他說什麼話」,當然現在因為在吉隆坡的關係,你很常直接就用英文。英語一般沒錯,但在一些情況下你可能要考慮用廣東話,或是我去到檳城、五金行就會用閩南語,這種好像是日常生活你要很快的決定「我應該用什麼語言。」

而這種我第一次跟你用廣東話交談,雖然我跟你都會講中文、英文,但是因為我們本來就是用廣東話交談,一般就不會改變這種習慣。我跟劉承達因為是從大學開始認識的,所以我跟他就是講華語;跟何宇恆因為是在電影學會上認識的,雖然他中文很好,但我跟他都是講英語;然後李添興是英文教育的,他不會說中文,但他的廣東話很好,他就跟何宇恆講廣東話。當我們一桌子在講話的時候,我就跟劉承達講中文,然後劉承達跟李添興講廣東話,何宇恆跟我用英文,桌子上很常發生這種情況;但其實拍是不能這樣拍的,所以原則上我們還是用中文,已經儘量簡單化,但真實情況應該是有人用英文、有人用廣東話的,應該是更複雜的。

郭敏容:我想問一下,為什麼不能照著真實拍?

陳翠梅:會很亂,但是有時候會有這種情況,可能一下子講廣東話,那個真的是自然情況。有時候我們會講笑話時,某一種語境他必須是廣東話才會好笑,或者某一些歌必須是廣東話……我還沒有試過一桌子然後忽然間這個跟這個是用英文,這個跟這個是用別的語言,很常…我不知道拍出來會怎樣。

郭敏容:我覺得我們之後在看馬來西亞電影時會特別注意這一塊,這個部分非常的有趣。

陳翠梅:當然來台灣的馬來西亞人一般都是用中文,但是在電影節上你看到何宇恆啊什麼的,他們都是一邊用英文,一邊用廣東話,然後突然用中文。

觀眾:其實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我只是想要回饋這部片我是真的還滿喜歡的。可能剛剛有朋友提到這部片的一些技術上面的瑕疵,但其實我覺得整體而言我滿喜歡這部片的一些段落:比如說女主角去聽雨聲的時候,或者是他們兩個在吃飯時會有壁虎的聲音,還有最後媽媽載著女兒的青蛙聲或者是蟋蟀聲。我覺得影片通常我們是很難去感受觸感這些事情,但是我們也明白說馬來西亞的天氣跟台灣很像,所以你就可以透過這些聲音去感受關於熱帶這些又濕又熱的觸感,因為很多影片在拍攝時都會把這些聲音省略掉,甚至視為瑕疵;可是我覺得這些音效有保留下來其實更能讓我們感受和進入那個氛圍,謝謝導演的影片。

陳翠梅:謝謝。那個雨聲也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他本來沒看什麼,就是看那個門框,那我把雨聲加上去。然後那個蟋蟀也是特別設計的,其實那隻蟋蟀是我弄死的…

郭敏容:那今天因為時間的關係,所以我們今天的焦點影人陳翠梅的講座就到這邊。那我們最後再給導演掌聲,如果觀眾有問題的也可以在講座之後提問,謝謝大家。